四十歲那年，沈淮安位極人臣，也給我掙來了一品誥命。 我們是京城人人稱道的夫妻。 相守一生，白頭到老。 唯一的憾事就是獨子在五歲那年失足落水而死。 這天，沈淮安一反往常，早早下朝回家。 溫潤的臉上難掩激動之色。 他說遇到一位世外高人，懂得輪迴之術，可使人回到從前。 我亦欣喜不已，急著要和他一同回到孩子落水那日，彌補此生最大的遺憾。 可等我睜開眼，發現自己尚待字閨中。 正堂裡，是帶著聘禮來提親的沈淮安。 但這一次，他求娶的是我的庶妹。

裴少珩因救我墜馬，昏迷三年。 醒來第一件事卻是要退婚。 他神色平靜的說已經死掉一回，不想再辜負已苦等他五年的琴娘。 一向端方守禮的太子竟點頭讚許：「辜負一人總比辜負兩個人要好。」 可轉頭，太子卻在楓亭攔住我。 他垂眸，神色溫和： 「卿卿，你都聽見了嗎？裴少珩不過是個沽名釣譽的偽君子罷了，你喜歡我好不好？我只會比他做的更好。」 裴少珩不知，在他心有所屬舉棋不定的時候。 我早已另攀高枝了。

嫁與周淮讓的十年。 我陪他流放千里，陪他東山再起，陪他位極人臣。 從豆蔻之年，到雪染烏髮。 不離不棄，舉案齊眉。 人人豔羨我恩愛圓滿。 只有我知道，周淮讓心悅之人從不是我。 而是我嫡親的阿姐。 他捨不得阿姐陪他吃流放之苦，才將兩氏婚約落在我頭上。 阿姐得嫁高門，他大醉數月，失魂落魄。 阿姐難產而亡，他一身素裹，大慟吐血。 可我行將就木時，他站在床邊，淡淡一句： 「你也算賢妻，來世，我再彌補你。」 我這一生，都是他退而求其次的將就。 是他委曲求全的退讓。 是他逼不得已的妥協。 是雞肋！ 再睜眼，回到我跌入魚池，被周淮讓所救那日。 這一世，他匆匆而至，驟然入水。 抱起池中女子，倉皇大叫： 「弱弱······」 女子驚慌抬頭，與他四目相對。 只見慘白的一張俏臉，竟與我無半分相似之處。

京城人人皆知，攝政王蕭玦的金絲雀一身反骨。 他帶我赴宴，我當眾和他的小青梅大打出手。 蕭玦把我從人群中拽出來時。 我頂著散亂的釵環，冷眼瞧他。 「你拉偏架？」 他沉默不語。 我摘下他贈的玉鐲，扔進他懷中。 「今日，是我不要你了。」

又到一年新春佳節，我和夫君帶著孩子搬到奉天城內，不想，遇到了我姑母一家。 他們問我，這麼久也該消氣了，何時回去跟小侯爺魏遲成親？ 魏遲是我以前有過婚約的竹馬，本來五年前我們就該成婚的，成婚當日他臨時反悔，當街甩給我一巴掌，抱著他表妹沈梨離開。 我就撕毀了婚書，來到這偏僻的奉天以北。 再相見，姑母說：「魏小侯爺心裡一直念著你，跟沈小姐大婚那日，他親口說了，等你跟他認錯回去，就娶你為平妻。」 好一個平妻。 我笑了，淡淡道：「姑母，我三年前就成婚了，如今孩子都兩歲。」 魏遲以為我還在置氣，殊不知我早已另嫁他人。

我買下裴暨那天，他正跪在街邊賣身葬父。 雪白孝服襯得他眼尾那顆淚痣瀲灩生姿。 去年詩會上，他當眾拒了我的海棠，那疏離倨傲的眼神，彷彿多看我一眼都嫌髒。 我蹲下身，用一沓銀票輕輕拍了拍他的臉頰。 「求求我，我就救你。」 他別過臉去，死活不肯。 直到鴇父上前要人，他雙眼泛紅慌亂地爬來抓我的裙角。 「求你了……救我。」

我提劍趕到花樓時，李長青正在和紈絝們喝酒狎妓。 花娘嬌滴滴問：「小侯爺不怕那林小滿🔪過來？」 「上回，她一劍劈了花樓的大門，可叫嫲嫲心疼了許久。」 幾位紈絝發出竊竊笑聲，大聲道：「咱們小侯爺今日必須當一回男人，不能輕易被那母老虎拿捏。」 「堂堂永寧侯府世子，天子表弟，怎麼能被一蠻女當了家？」 蠻女。 若是父兄尚在，這些紈絝斷斷不敢如此喚我。 他們只會說：「鎮北將軍虎父無犬女，令愛乃巾幗英雄。」 只是前年漠北蠻族來襲，他們皆赴邊關，鎮北將軍府只留下了我一人。 這些紈絝們沒了怕據，說話便再不遮掩。 「好好一個女兒家，偏要舞刀弄槍，日日在演武場和將士們廝混，哪有半點貴女的模樣？」 「若不是先帝賜婚，以你永寧侯府的門楣，她原本是萬萬夠不上的。」 「如今還沒成婚就對你管頭管腳，若日後完婚還得了？」 「長青你究竟有何打算？」 門後一時安靜。 我抬起的手懸在空中，心裡竟慢慢升起一絲緊張。 只聽李長青聲似金玉，「我的打算？」 「自然是等成了婚，娶回十八房美妾，生一大堆庶子，看她還有沒有時間管我。」

我診出喜脈這日，世子恰巧要同門當戶對的貴女定親。 夫人將賣身契還給我，言語惋惜。 「宋家那邊容不下通房，你還是回鄉吧。」 我強忍眼淚，大著膽子追問了一句：「世子知曉嗎？」 夫人一頓。 「這正是世子的意思。」

我正貼對聯，爹爹卻派人催我回娘家。 說夫君當街收下了一女子的小像。 不日便會納她為妾。 三思後，我下定決心， 「若真是如此，那隻能一別兩寬，各生歡喜。」 爹爹卻教導我， 「阿月，你既為正妻，便該有容人的雅量。」 「沈知安對你，是有感情的。」 「爹爹這也是為你好。」 可後來，妹妹的夫君也要納妾。 爹爹聽說後。 一介文人，竟取出塵封已久的寶劍，🔪到了妹妹夫家。 我愣住了。 問出了心中困惑已久的話。 「爹爹，那年我走失，你們是不是巴不得我不要回來？」

與齊硯重逢時。 他已官袍加身，嬌妻在側，再不是當年那個跪在地上，聲聲哀求我別離開的清貧書生。 牢門外。 女人捂著鼻子：「夫君，她好臭呀。」 齊硯柔聲輕哄：「臭是臭了點，可只有她的針術能治你頭疼，莞兒姑且忍耐些。」 他說完，轉頭瞥我，嗓音冰冷： 「入府前洗乾淨了，別讓你身上的臭味燻著了夫人。」 我有些恍惚。 以前的齊硯，最愛將頭埋在我頸窩，一遍遍貪婪呼吸：「簌簌，你為什麼這麼香啊，我怎麼總也聞不夠啊，我以後要聞一輩子……」 牢頭呵叱： 「愣著做什麼！還不跪下謝恩！」 我低頭，跪匐在地。 「謝大人和夫人恩典。」

我哥氣跑嫂子是常事。 胭脂我送，珍珠我遞，點心我捎。 嫂子總會順著臺階下，給我買糖葫蘆。 可這次我哥夜夜醉倒在舊院，就是不肯低頭。 後來嫂子繡衣鋪開，準備另嫁。 他踹開門，渾身溼透，將地契、房契、賣身契抖著手塞給我： 「統統給她…連我一起。小妹你去說，讓她別找別人…」 我看著他通紅的眼，慢慢搖頭。 「哥，這次不行了。」 「嫂子說我牙壞了，不該再吃糖葫蘆了。」

皇上給我和狀元郎賜婚那日。 太子突然病倒了。 醒來誰也不認得。 唯獨記著我。 一口一個「枝枝」，非鬧著要見我。 我瞧他真是病得不輕。 否則怎會忘了。 他從前，最是看我不順眼。

我在最愛杜言衡的時候失了憶。 我不關注他何時回府，也不關心他有沒有多看一眼別的女子。 哪怕看到他把我送的衣服披到他青梅身上，我的心中也毫無波瀾。 杜言衡微不可見地鬆了口氣，他向我解釋他青梅體弱，又贊我比以前沉穩。 我聽著別人說以前的我有多麼像個令人窒息的瘋婦，十分驚訝自己怎麼會為了杜言衡做出那麼不體面的事。 我出身高門，注重名聲，夫妻相敬如賓就好，不必為小事計較。 所以，我做主為杜言衡納了他的青梅。 杜言衡卻沒有我預想的那樣高興，反而紅著眼，低聲求我：「青意，你再管管我吧。」

未婚夫徐承允瞧不上我，嫌我落魄戶出身，粗鄙上不得檯面。 他命人搬來一箱書，一筐針線繡活，一架琴，指著那些東西仰著下巴殼道： 「徐家少夫人，不能粗俗得像個武婢。 「你背會了書，繡得出嫁衣，彈得好琴，我就娶你過門。」 後來，我收下徐夫人送來的一百兩銀子，高高興興退了親，歡歡喜喜嫁了旁人。

我天生冷漠。 我娘死時，我站在她床前，一滴淚也未掉。 前院張燈結綵，正慶著姨娘的生辰。 娘說：「雲檀，你真像你爹。」 臨死的人總是透著股頹敗的氣息。 她瞧著頂上的羅帳，又嘆了口氣： 「像他好……薄情人……總活得長久……」 「莫似我，一生困在情字裡。誤了……」 娘輸了一輩子。 未曾想多年後。 京城名聲最好的端方君子，鎮國公世子謝以珏登門求娶。 他提了一個要求： 要將我的庶妹季芷，一同納進府。

賣豆花供李禕科舉的第三年，他還是沒考中秀才。 為了他拜會名師的束脩，我沒日沒夜地賣豆花。 為了他想要的古籍，我忍痛當掉母親留給我的玉鐲。 眼見他連年不中，神情消沉，我再三猶豫，想著要不要進京求一求我那位權勢滔天的生父，幫李禕舉薦一個好職位。 卻在去青樓送豆花的時候，意外看見貴族子弟和李禕談笑： 「我說世子爺怎麼甘願待在這個窮地方，原來是金屋藏嬌呢。」 「裝了三年窮書生還不膩？你爹催你回去跟郡主成親呢！」 我平靜接過妓子遞來的三文錢，買了紙筆，寫了一封信： 「父親，您不是想讓我入宮為妃嗎？我答應了。」

我的童養夫是占卜師，我每次問他，幾時與我成婚，他總會算上一卦。 且每一卦皆是凶兆。 「滿月，並非我不願娶你，實在大兇，不宜成婚。」 我從十歲，問到十九歲。 他占卜了九次，次次凶兆。 某天，我聽見他與心腹談話。 「明明次次都是大吉，公子為何騙滿月姑娘？」 「家族需要助力，我不能娶她，至少……眼下不能娶。」 我沒揭穿他，只是，到了第十年，我換了個問題， 「能幫我算算，我命中註定之人，到底是誰？又身在何處麼？」 他沉默良久，算了一卦， 「明日晌午，在城門口的方位，找一個昏迷不醒的男子。他就是你的良人。」 我笑了笑，「好。」 我當真去尋人，果然看見了昏迷不醒的廢太子，我爬上馬車，陪他一同流放。 三年後，我與太子回京，林恆崩潰，「那日卦象，是我隨口胡說，不作數！」

我生下嫡子那日，叫聲極大。 產婆說，胎大難產，若是再拖久一些，怕是得一屍兩命。 而賀文哲匆匆趕來，風塵僕僕，誰都說我嫁了個好郎君。 卻不知，他道的是： 「阿鳶，我們和離。」

我是大周出了名的賢后。 為秦紹操持後宮，母儀天下，從未出過差錯。 忠臣勸諫惹怒天子時，是我巧言相勸，化解君臣矛盾。 朝廷動盪時，是我約束外戚，助他坐穩皇位。 可臨終前，秦紹只淡淡說了句「皇后賢德」，卻始終不曾來看我一眼。 他在哄小宮女，只因她的裙襬刮壞了一角。 重來一世，在選太子妃這一天。 在皇后指尖移向我時，我默默退後一步：「太子妃之位，還是趙二小姐更合適。」

我是東宮寵妾，太子夜夜宿在我這。 皇后趁太子狩獵之際將我召去。 她說太子是儲君，不得耽于情愛。 于是，她對外謊稱我發病暴斃，實則將我秘密送往江南。 三年後，京城有人遞來書信。 是皇后的親筆。 她說太子如今有了新的侍妾，與我生得相似。 可那侍妾狐媚，將太子迷得七葷八素。 來送信的公公說：「皇后娘娘請您重返京城。」 「她會助您一臂之力，日後太子登基，您便會是貴妃。」 我沉思片刻，終是搖頭： 「替我回絕娘娘吧。」